马世芳,揭秘一张可能重塑你人生轨迹的传奇唱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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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一生听过的ＣＤ总有好几千张吧，然而到底有几张真正能进入你最私密的灵魂深处、给你震撼、给你启示，甚至翻转你听音乐的态度与信仰？有几张唱片能让你相信它会在一百年、两百年后，仍然焕发出慑人的光芒？有几张唱片能在下一个千年纪与毕加索的绘画、乔哀思的小说、杰可梅第的雕塑、奥森威尔思的电影相提并论，共同被后代列为二十世纪最顶尖的艺术成就？

对于1966年5月17日Bob Dylan和The Hawks在英国曼彻斯特的这场演唱会实况录音，三十年来早已堆积了汗牛充栋、长篇累牍的论述，数量之多、考证之精，足以让肠枯思竭的研究生挖出十几篇博硕士论文的材料。更令人吃惊的是，这场演唱会的实况录音，根本从来就没有做过正式发行，三十年来，这场被誉为「摇滚史上最伟大现场录音」的实况，完全是透过bootleg的非法发行与死忠歌迷反复传拷，一点一滴建立起它的传奇。

在迪伦离开曼彻斯特的舞台之后三十二年，Sony才终于推出了这场演唱会的完整记录。为什么迪伦一直拖到现在才答应让Sony出版这张专辑？没有人知道。

事实上，早在六七年前，这张专辑就已经排进了Sony的发片日程表，然而经过一次次的延期（其中一次甚至连母带都混音完成，却在量产上市前一刻被抽掉，反而提供了bootleg制造者有史以来最优异的版本材料），许多歌迷根本觉得，他们有生之年恐怕都无缘得见这张唱片的正式发行，仿佛像这样的秘宝，就注定该沉埋在bootleg的地下世界，继续散发诱人的光芒。

或许是去年那场大病让迪伦想开了些，或许是Time Out of Mind的成功让他对过往种种比较能够释怀，总之，迪伦这次真的点头了，而不像许多歌迷预测的，得等到他百年之后，这张专辑才会重见天日。

事实上，许多没有发表的传奇伟大录音，真相大白后往往就「见光死」了──比如说Beach Boys未完成的Smile专辑半成品，或者Elvis Presley在1968年复出演唱会的彩排录音，真正出土之后反而叫人若有所失。

倒不是东西不够好，而是被吊了这么多年的胃口，大家的期待已经累积得太高了。然而对Live 1966这张摇滚史上超重量级的究极「秘密传奇」，我愿意大胆地说，在实际听过这张专辑之后，你会发现：那些歌颂礼赞、那些满坑满谷的最高级形容词，原来都是真的……。

在讨论这张专辑的音乐之前，不妨先对迪伦当时的处境有个基本的了解︰1966年，二十五岁的迪伦正处于一生中创造力最旺盛、风格起伏最剧烈的时期。

从上一年的Bringing All Back Home、Highway61 Revisited到这场演唱会当时正要发行的Blonde on Blonde专辑，「民谣摇滚」的狂潮以迪伦为中心向四方蔓延，流风所及，早有盛名的披头、滚石、Beach Boys纷纷转向更复杂玄虚的创作风格，而假如没有了这三张专辑，The Byrds、Buffalo Springfield、Simon& Garfunkel和无数后起的创作艺人也绝不会是我们今天熟知的模样。当然现在回头去看，一切改变仿佛都有历史上承先启后的必然性，然而回到当时，其实没有人搞得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套用迪伦的名言︰「某件事情正在这里发生／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」……。

在迪伦拥抱摇滚乐之前，「民谣」和「摇滚」一直都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乐种。

民谣揉合了美国音乐的草根传统和左派色彩的人道关怀与苦行精神，一直都是自许有文化、有理想的「知青」的专利；在他们眼中，摇滚乐是粗鄙、肤浅、低格调的娱乐，内容除了「你爱我我爱你」就只有冲浪飚车逃课，只有没长大的小鬼头才会喜欢。

所以当迪伦引进摇滚乐团的编制、歌词也愈来愈个人化，与早期的抗议色彩渐行渐远的时候，民谣听众纷纷感到被背叛了，他们觉得，迪伦出卖了自己的灵魂，向商业化靠拢，从「社会良心」变成"pop star"了。

然而迪伦只是想把自己脑海中听到的声音尽量重现出来而已。从1965年底到1966年中，迪伦和The Hawks──这个团在1967年改名为The Band，创造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传奇故事，但是在1966年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──他们一起展开横跨美国、澳洲、北欧和英国的巡回演唱。

沿途所到之处，愤怒的民谣听众无不到场大喝倒彩，甚至有人包车跟着迪伦跑遍全国，只为了当面喝他的倒彩，台上台下动辄交相互骂，团员经常担心在停车场遭到偏激份子暗杀。在无与伦比的压力之下，The Hawks和迪伦反而爆发出惊人的才华与能量。

早在Jimi Hendrix跟The Who都还不成气候，滚石与披头的演唱会只有半小时长度、而且现场除了歌迷尖叫什么也听不见的年代，迪伦和The Hawks不仅在舞台上创造出地球上最高分贝的现场噪音，犹有甚者，他们还把这种噪音形塑成极端细致、极端准确的艺术品。Live 1966这场实况录音，就记录了他们在爆发力、默契与演奏技巧各方面俱臻炉火纯青的表现。

英国是迪伦全球巡回的最后一站，而英国的死硬派民谣歌迷对迪伦的转变，反应比美国人还要激烈。媒体大篇幅不友善的报导，更恶化了演唱行程的紧张情绪。当时迪伦把演唱会分为上下两半，前半场由迪伦背着木吉他、架着口琴自弹自唱，接近大家比较熟悉的「旧迪伦」形象；后半段才由The Hawks登台，共同演出震耳欲聋的摇滚乐。在演唱会的前半场，苍白瘦削、饱受药物跟酒精摧残的迪伦，简直像一抹漂浮在舞台上的幽魂。

而那些玄奥冗长的超现实诗句，在玎玎琮琮的木吉他拨弹和凄厉悲凉的口琴烘托之下，把整个演奏厅幻化成一场集体的梦境──这是诗与梦境的交缠、黎明与夜晚的暧昧交界。迪伦放肆不拘的口琴吹奏，把这门乐器的可能性推到了极限，足以使他多一项「吹口琴的John Coltrane」的荣耀。

光听前半场的实况，那种绵密魅异的气氛，便几乎要让你窒息。听众在前半场的反应是极安静的，简直安静到了诡异的程度。除了曲末的鼓掌声，整场演唱凝重的气氛，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」。这种异样的压抑感，似乎也隐约预示着下半场的暴动与喧哗。

「亚伯宫1966」之所以成为传奇，除了音乐的表现之外，也不能不归功于下半场的冲突与鼓噪（九○年代之前的bootleg都只收录了后半场的摇滚部份）。当乐队开始演奏，大批观众当着迪伦的面摀住耳朵、走出演奏厅，留下的人则奋力对台上叫骂。

层出不穷的鼓噪和倒彩声中，迪伦用呕吐般的力气吼出每一首歌，混合着屈辱与狂喜、骄傲与失落。这是体力与精神完全透支之后的回光返照，迸发着灼热的烈焰，难以逼视。就在迪伦准备唱最后一首歌的时候，台下一位愤怒的观众对着他大叫：「犹大！」，引起一波掌声。

迪伦明显受了伤，他对台下冷冷地说：「我不相信你。」继而大喊：「你是个骗子！」接着回头对乐队吼道："PLAY FUCKING LOUD!!!"，然后，迪伦和The Hawks用力弹起了Like A Rolling Stone的前奏……这恐怕是这首歌有史以来最最狂躁、沉痛、恚怒的版本。跟这个足以同时引爆一百万颗原子弹的现场版本比起来，1965年的录音间原始版，竟显得温驯可亲了。即使迪伦和The Hawks在这首歌唱完之后就当场被枪杀在舞台上，他们依旧会成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摇滚传奇……。

即使把传奇和论述撇在一旁，这张双ＣＤ专辑在混音品质上也做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。之前的众多bootleg版本，包括众口铄金的Guitar Kissing & the Contemporary Fix（就是之前提到的母带外流版），都在带子的转速上有若干误差。Sony这次特别以迪伦的口琴声为准，参考当天两种不同的录音音源，做了一次精细的调教，还他本来面目。

在现场收音的细节方面，混音工程师也特别调整了观众席声效的比例，让演奏厅的空间感更明显、现场观众与乐队的互动细节更生动、更丰富。

聆听前半场的自弹自唱，闭上眼睛，你会错以为迪伦就在你眼前一步之遥拨弄着他的吉他，他的每一句咬字、每一次换气，都拂在你的耳畔；至于后半场的暴力摇滚，放大音量，你会感觉全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格格作响，鼓手的鼓棒几乎要甩到你的鼻子上，迪伦的唾沫也仿佛溅到了你的额头……。即使纯就音质来说，Live 1966也值得让发烧族拿来当音响测试片，完全无法想象这是三分之一世纪之前的录音。

最后容我解释一下这张专辑的标题：The "Royal Albert Hall"Concert。事实上这场演唱会是在曼彻斯特的Free Trade Hall录制的，那加了引号的「亚伯宫」又是怎么回事？原来早在1971年，当这场演唱会的bootleg首度出现时，标注的来源就是5月27日的伦敦亚伯宫，亦即十天后迪伦在英国的最后一场演唱会。

当年为什么出现这样的误植，真相早已不可考，但是亚伯宫作为1966年巡回演唱的最后一站、作为迪伦在摩托车失事隐居前的最后一场演出、作为他在六○年代的最后一场巡回公演，实在集合了太多传奇因素，可以拼出一则完美的故事。大概就是因为这样，「亚伯宫」的错误才一直以讹传讹二十多年。

直到九○年代初期，Sony的人把尘封近三十年的母带调出来看，才发现大家一直都搞错了。然而名叫「亚伯宫现场1966」的众多bootleg版本早已在世界各地偷偷卖掉了怕不有几十万张，这个名字早在千万歌迷心中生了根。Sony这次故意用加了引号的Royal Albert Hall作为正式专辑标题，就是要向这段著名的bootleg历史致意吧。

这么多年下来，唱片工业惯于夸大宣传的习性，早就使消费者对「伟大」、「经典」、「传奇」、「不朽」之类的词汇免疫了。这类巨大的名词加上满满一卡车的最高级形容词，总是在窄窄的侧标上张牙舞爪挤成一团，令人不禁担心：当所有的形容词都被提前用光了，以后写文案的人要怎么办？

但是，听完像Live 1966这样的唱片，说实在的，除了心甘情愿地叹道︰「实在有够伟大」之外，我们还能说什么呢？这是一则不朽的传奇，也是一张伟大的经典，就是这样，不多不少。你当然也可以无动于衷，反正人不买唱片本来也不会怎样。但是这么一来，你错过的可能是二十世纪最令人目眩神驰的一段声音纪录，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……。